我是长夜,你是灯火
小的涟漪也很美。
“我给你跳个舞吧。”安娜突然松开手,将提的袋子都丢在地上,抬头对乔恕笑。
雨水挂在她的脸上,被路灯渲染出光泽,她很美。
乔恕来不及阻拦,或许他也不想阻拦,安娜就围着路灯杆跳了起来。她仍是穿着艳丽的裙子,肩上却披着黑色的西装,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。看得出来,她是会跳舞的,脚尖带起水花,在半空中画出闪亮的弧线。
那条短小的街在那一刻变得无限长,长到整个世界似乎都以此为中心变得空旷,长到其他人和事都飞速退开,只余一束圈住他俩的灯光。
旋转、旋转、旋转……最后的时分安娜围着路灯杆疯狂旋转,在乔恕心里燃起一团火焰,他觉得自己快被烧穿了,但安娜却会和路灯一起燃烧殆尽。
但这团火转而扑向了他,他没反应过来,安娜已经冲到面前踮起脚尖吻住了他。两个人都没闭眼,乔恕看进安娜那双令人炫目的蓝眼睛里。
夜仿佛到此刻才又覆盖上来,他们在寂静无人处拥吻,凝成了繁华世界中一滴无人在意的眼泪。
“一定要走?”安娜忽闪着眼睫问。
“一定。”
“是的,你是科学家嘛,不像我这种无业游民。”
安娜的脚后跟终于落了地,啪嗒一声。
乔恕无奈地摇头:“我说过了,我不是科学家,只是科考队员。”
“那里很冷吧。”
“很冷。”
“很冷的时候,”安娜重又抱住了乔恕,靠在他的胸前长叹了一声,“记得想想我。”
说罢她想把西服从身上取下,乔恕眼明手快地按住了她的手,说:“留给你吧。”
安娜僵了片刻,垂下了手。她重又提起东西,倒退着离乔恕越来越远,扬声说:“走吧,不送你了。”
然而乔恕没动,一直看着她,直到她主动转过了身,这感觉竟好像要走的人是安娜一样。有好几次,乔恕张开了嘴,可直到最后他也没发出声音,安娜也没有回头。
他没看见安娜坐在满是锈迹的楼梯上哭泣,但他感觉到了自己湿透的衬衣下面裹着的煎熬的心。
他们在人海茫茫中这样失散,不是乔恕不想留,而是留不住。
父亲是物理学教授,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,大学学习气象的乔恕,好不容易得到了进入南极科考队的机会。他曾那样迷恋南极,他对于此行充满期待,也背负着许许多多人的嘱托,他没理由临阵脱逃。
他不该在此时认识安娜,他不该在此时才明白何为心动。来得不合时宜的浪漫,其实只是一场劫难罢了。
乘船望着璀璨的香港逐渐缩成一个小点,乔恕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只玫瑰花形状的耳钉,无声地落了泪。
这只耳钉是昨晚安娜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,回去收拾衣服时他才发现。他并不知道这是安娜手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,也是安娜的父亲送给她母亲唯一的礼物,如今安娜分了一半给他。
可乔恕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,那就是他可以抽身而去,逃到南极去,安娜却还要在这场劫难里挣扎良久。
4.
到南极的旅程花了一百多天,其中的艰难无法形容,大海恐怖起来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抵挡的。吐得七荤八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节能模式,恨不得自己就是具空壳。
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想念亲人,而乔恕非常想念安娜,想念她身上艳丽的色彩。
到了南极后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,那时中国南极科考还处于探索起步阶段,机械很难进入,大部分工作都需要人力完成。所以一个个搞气象、地质、物理的知识分子都自发地做起了木工、维修工、搬运工。